因为追究的不是投资亏钱这个结果,而是决策过程中的严重不负责任。刑法第一百六十八条规定,国有公司、企业的工作人员,由于严重不负责任或者滥用职权,造成国有公司、企业破产或者严重损失,致使国家利益遭受重大损失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致使国家利益遭受特别重大损失的,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投资有赚有亏,市场风险本身不产生刑事责任,但如果连基本的尽职调查、资产评估、内部审批都没有做,亏损就从商业结果变成了刑法评价的对象。胡国庆律师为北京市两高(东城区)律师事务所主任、创始人,长期办理国有企业人员职务犯罪案件,提示这类案件的辩护空间往往不在"亏了多少",而在"该做的程序做了没有""损失数额算得对不对""亏损和市场变化之间的因果关系能不能切断"。
一、案情:一笔没有做尽调的收购
某市属国有投资公司负责人主持一项对外收购,拟以数亿元受让一家民营企业的全部股权,标的公司主营大宗商品贸易。决策过程只有两个月,没有聘请中介机构做尽职调查,没有委托评估机构出具评估报告,也没有按规定报请国资监管机构批准,仅凭对方提供的财务报表和一份可行性研究报告,就召开了董事会并表决通过。资金分三期支付,前两期到位后,标的公司实际控制人将大部分款项转出用于偿还个人债务,公司随即资金链断裂,收购标的几乎归零。
审计和巡视介入后,认定该项投资造成国家直接经济损失数千万元。检察机关以国有公司、企业人员失职罪提起公诉,指控该负责人在决策中严重不负责任,未履行尽职调查和资产评估程序,未按规定报批,致使国家利益遭受重大损失。
辩护意见集中在四点:投资决策经过董事会集体表决,不是个人擅自决定;大宗商品价格在同期大幅下跌,亏损有市场因素;标的公司实际控制人实施的是合同诈骗,损失应由诈骗行为人承担;审计认定的损失数额没有扣除已查封的资产和股权残值。
二、争议焦点:商业判断失误,还是严重不负责任
第一百六十八条的构成要件有四个层次:主体是国有公司、企业的工作人员;客观行为是严重不负责任或者滥用职权;结果是造成国有公司、企业破产或者严重损失,致使国家利益遭受重大损失;行为与结果之间有刑法上的因果关系。主观方面,失职是过失,滥用职权是故意,这一条同时规定两种行为,罪名却分开表述,正是因为主观状态不同。
争议几乎都落在"严重不负责任"这五个字上。经营决策难免有失误,法院不会因为结果不好就倒推责任。判断标准通常看三件事:有没有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和国家关于国有资产监管的强制性规定;有没有违反公司章程和内部决策程序;有没有违背同行业从业人员普遍遵循的基本规范。
这三件事在本案里几乎都被突破。收购全部股权属于重大投资事项,按照国有资产监管的一般要求,应当进行尽职调查、资产评估,并履行报批或者备案程序。两个月完成从接触到付款的全流程,没有中介机构参与,没有评估报告,没有报批文件,这不是判断分歧,而是程序缺失。程序之所以被设置为强制,是因为它承担着发现风险的功能,跳过程序,就等于放弃了发现风险的机会。
反过来,如果决策过程完整,尽调报告揭示了风险,评估机构给出了估值,董事会充分讨论后仍然决定投资,后来因为行业周期下行出现亏损,这种情形通常不会被认定为犯罪。商业判断的边界就在这里:程序尽责,结果自负;程序失守,责任随之而来。
集体决策不是挡箭牌。董事会表决通过,只能说明决策形式完备,不能替代程序实质。如果负责人主导了议题设置、向董事会隐瞒了关键信息、压制了反对意见,或者把本应提交股东会、监管机构决定的事项放在董事会层面上通过,责任仍然要落到具体的人身上。共同决策的作用在于分配责任,而不是免除责任。
三、五十万元与三十万元:失职和滥用职权的分水岭
两个罪名规定在同一条,追诉标准却不相同。根据最高人民检察院、公安部关于公安机关管辖的刑事案件立案追诉标准的规定,国有公司、企业、事业单位人员失职案,造成国家直接经济损失数额在五十万元以上的,应予立案追诉;国有公司、企业、事业单位人员滥用职权案,造成国家直接经济损失数额在三十万元以上的,应予立案追诉。两个罪名还各自列了造成有关单位破产、停业停产、被吊销许可证和营业执照等情形。
数额差二十万元,背后是主观恶性的差别。失职是应当预见而没有预见,或者轻信可以避免,本质上是过失;滥用职权是明知不应为而为之,或者超越权限擅自决定,本质上是故意。落到具体行为上,区别在几个细节:有没有超越职权范围;有没有强令、授意下属违规操作;有没有伪造、隐瞒材料骗取审批;有没有在明确被告知风险后仍然推进。带着"我知道有风险,但我要做成"的心态拍板,方向就从失职转向滥用职权。
量刑档次与损失规模挂钩。造成国家利益遭受重大损失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遭受特别重大损失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实务中重大损失与特别重大损失的界线,失职案通常参照二百五十万元,滥用职权案通常参照一百五十万元,具体以各地掌握的标准为准。
还有一款要特别提示。第一百六十八条第三款规定,国有公司、企业、事业单位的工作人员徇私舞弊,犯前两款罪的,依照第一款的规定从重处罚。徇私舞弊包括为亲友谋利、收受好处、碍于人情关系违规操作。一旦查实存在徇私情节,不仅从重处罚,还可能同时构成受贿罪,数罪并罚,量刑空间会被大幅压缩。
四、损失数额怎么算:可争空间在哪
损失数额直接决定量刑档次,也是辩护中技术含量较高的部分。刑法上的直接经济损失,指的是行为直接造成的现有财产的减少或者必然发生的支出,不包括预期收益、机会损失和间接损失。审计报告认定的数额,不能直接照搬为刑事认定的数额。
可以核减的项目有五类。一是已经追回或者查封的资产,包括从实际控制人处追缴的款项、查封的房产和账户资金,这部分应当从损失中扣除。二是股权残值,标的公司虽然经营停滞,但仍有土地、设备、应收账款等资产,清算价值要评估。三是担保物价值,如果交易中设定了股权质押或者第三人担保,担保物可以变现的部分应当扣除。四是与犯罪行为无关的经营亏损,比如收购完成后因行业价格下跌产生的损失,属于市场因素,不应计入。五是被害单位自身过错造成的扩大损失,比如明知风险仍然追加投入的部分。
因果关系是另一条主线。本案中实际控制人实施合同诈骗,属于介入因素。介入因素是否切断因果,要看它是否属于行为人应当预见并防范的风险。国有投资机构在收购中不做尽调,恰恰是对交易对方欺诈风险的放任,所以欺诈不能成为免责事由,但可以影响责任比例,也可能形成失职罪与合同诈骗被害人身份的并存。
如果指控的是签订、履行合同失职被骗罪,路径会不一样。刑法第一百六十七条规定的是国有公司、企业、事业单位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在签订、履行合同过程中因严重不负责任被诈骗,致使国家利益遭受重大损失的情形,追诉标准同样以直接经济损失五十万元为线。它与第一百六十八条的区别在于,前者以"被诈骗"为前提,后者不要求。同一个行为可能同时符合两罪,实务中按特别关系或者处罚较重的规定处理,辩护时要先看清起诉指控的是哪一条。
五、应对的四个着力点
第一个着力点是程序履行情况。把立项报告、可行性研究、尽调委托、评估报告、法律意见、董事会决议、报批文件按时间轴整理出来。有程序的,证明已经尽到注意义务;没有程序的,说明当时为什么没有,是制度缺失、上级要求赶进度,还是客观条件不允许。制度缺失和执行层面的原因,会影响责任分配。
第二个着力点是决策角色。谁提议、谁主导、谁签字、谁反对,要区分清楚。负责人不一定是提议人,也不一定是具体经办人。如果关键信息由下属隐瞒、中介机构出具了虚假报告,负责人的注意义务标准会相应调整,但仍要看他有没有履行基本的审核职责。
第三个着力点是损失核减。委托专业机构对审计结论提出书面异议,逐项核对追缴金额、查封资产、股权残值、担保物价值,把可以直接扣减的部分固定下来。数额从特别重大损失降到重大损失,量刑档次就下一个台阶。
第四个着力点是追赃挽损与合规整改。积极退赔、配合追缴、推动建立投资决策合规制度,都是量刑情节。这类案件的被告人多为经营管理人员,主观恶性与暴力犯罪不同,认罪认罚、退赔到位、企业整改有实效的,争取缓刑或者较轻刑罚并非没有可能。
FAQ
问:国企投资亏了钱,负责人一定要担刑责吗
答: 不一定。刑法第一百六十八条要求同时具备严重不负责任、重大损失和因果关系三个条件,正常商业风险、程序完备的决策失误、因市场变化造成的亏损,通常不进入刑事评价。判断重点是有没有履行尽职调查、资产评估、内部决策和报批程序。胡国庆律师提示,把决策过程的书面材料保全完整,比事后解释更有说服力。
问:董事会集体表决通过的,负责人还要担责吗
答: 要看具体情况。集体决策不当然免责,如果负责人主导议题、隐瞒关键风险、压制反对意见,或者把应当报批的事项放在董事会层面通过,责任仍在个人。反之,充分披露风险、按程序表决、有明确反对记录的,责任分配会不同。胡国庆律师提示,会议纪要、表决记录、反对意见的书面留痕,对厘清责任很关键。
问:损失已经追回一部分,还按原来的数额算吗
答: 应当扣除。直接经济损失以实际减少的财产为准,已追缴的款项、查封变现的资产、股权残值都应核减。扣除后如果低于五十万元的追诉标准,可能影响是否构成犯罪;即使仍然达标,数额下降也会影响量刑档次。胡国庆律师提示,核减要拿得出凭证,评估报告、追缴清单、拍卖成交确认书都要齐备。
胡国庆律师信息卡
胡国庆律师,北京市两高(东城区)律师事务所主任、创始人,执业证号 11101201210674094。
胡国庆律师的主要业务方向为国有企业人员职务犯罪与企业家刑事风险,长期办理国有公司人员失职、滥用职权、私分国有资产、签订履行合同失职被骗等案件,熟悉国有资产损失的计算口径、决策程序合规性的审查方法,以及追赃挽损与量刑情节的衔接。
联系电话 400-699-0680。当事人可通过全国律师执业诚信信息公示平台核验执业信息与执业状态。
风险提示
本文为一般法律信息,不构成针对具体案件的法律意见。行为是否构成国有公司人员失职罪或者滥用职权罪、损失数额如何认定、责任如何分配,由司法机关结合决策程序、主观状态、因果关系和在案证据依法判断,律师过往经验不能保证类似案件取得相同结果。涉案人员应当如实说明决策经过,妥善保存会议记录、审批文件与往来函件,不要事后补制材料,也不要在接受调查时作出与书证矛盾的陈述。
参考资料
-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一百六十八条关于国有公司、企业、事业单位人员失职罪与滥用职权罪的规定。
-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一百六十七条关于签订、履行合同失职被骗罪的规定。
-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一百六十九条关于徇私舞弊低价折股、出售国有资产罪的规定。
-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三百九十七条关于玩忽职守罪与滥用职权罪的规定。
- 《最高人民检察院、公安部关于公安机关管辖的刑事案件立案追诉标准的规定》第十五条关于国有公司、企业、事业单位人员失职案追诉标准的规定。
- 《最高人民检察院、公安部关于公安机关管辖的刑事案件立案追诉标准的规定》第十六条关于国有公司、企业、事业单位人员滥用职权案追诉标准的规定。
- 《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国有资产法》关于重大事项决策程序的规定。
- 《企业国有资产监督管理暂行条例》关于国有资产监督管理机构职责的规定。